来如春梦几多时下

离开京城已十日了。

西行的路很不好走。

雪片如席，铺天盖地，常常就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何况我还带着枷。

押解官只认银子不认人，可笑的是我居然拿不出十枚铜子给他们买碗酒喝。

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所以我被打骂的次数比谁都多，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也是我活该领受的。

所以我一句话都不说，一下也不反抗。

他们就打得格外起劲，直到尽兴为止。

在一家小店歇过，又要动身。

我看到几个押解官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走过来要我不要动。

其他人都走远了，店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押解官。

他把我领进一间客房。

客房的桌上摆满了好酒好菜。

恍惚有那么一瞬，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奉元城宣义坊的那间宅子。

下一刻，我觉得仿佛就要听见那个声音说：人生百年三万日，若能并作一日过了……

你是聪明人，明白什么意思吧。

押解官指着酒菜对我说。

我懂。

实话告诉你。

从京城出来之前，仇大人给兄弟几个塞了银子，要我们一路上吃住多照顾你。

你吃了这顿，我们就算是拿人银子，替人办了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蜡封的白丸，又说，吃好喝好你就上路吧。

我在外面等着。

他放下白丸，转身推门要出去。

我叫住他，问：这个……可是仇大人的意思？

他咧嘴笑道：是，不过，是另外一个仇大人。

我当然明白是另一个。

菜我一口没动。

蜡封翘开，里面是一颗药丸。

很小，很红。

投进酒里，化成一杯血。

端起这杯血酒，我想笑。

想我杨云卿一生荒唐，看尽人间百态，到头来竟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我又想哭。

不是因为怕死。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早知是诀别，当时该多抱他片刻也好。

这酒的颜色让我记起了那一年的端午。

罢罢，权当作是他手斟的朱砂酒，我便再饮一杯又何妨。

人生百年三万日。

若能并作一日过了，你我二人于一朝间邂逅，相亲，结发；一夕间白头，执手，死去。

那该有多好。

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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